接你。”沐渊亭的语气,是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沐北辰彻底懵了。他看着自已的父亲和大哥,一个面沉如水,一个冷若冰霜,一种巨大的不安攫住了他。
“去……去哪儿?”
“晏城。”沐风吐出两个字。
晏城。
前线。
沐北辰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砸中。
他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指着自已的鼻子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:“我?”
去那个据说一天就要死上万人的地方?
他胆子都要吓破了。
“为什么是我?!”他从软榻上跳下来,几乎是在尖叫:“我不去!我不会骑马,也不会打仗!我去了能干什么?送死吗?!”
“闭嘴!”沐风厉喝一声,上前一步,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。
沐北辰被打得一个踉跄,摔回软榻上。
他捂着火辣辣的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已的父亲。
从小到大,父亲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。
“你以为,你现在喝的酒,睡的女人,花的钱,是从哪里来的?”
沐风指着他,手都在发抖:“是她拿命在外面换来的!是整个沐家拿脖子上的脑袋给你当保的!”
“如今家里有难,需要你出一份力,你就只想着自已?”
“我……”沐北辰被骂得哑口无,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,狼狈不堪:“可……可我真的怕啊,父亲……”
“怕?”沐渊亭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鄙夷:“你怕死,难道我和父亲就不怕?你以为我们留在这京城里,就是安乐窝?誉王和周云龙,是吃素的?一旦他们得手,沐家,就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对象。到时候,你以为你能独活?”
他走到沐北辰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此去,不是为了我们,是为了你自已。”
沐渊亭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魔鬼的私语:“去告诉你姐姐,京城快要守不住了。问她,下一步棋,到底要落在哪里。是弃掉京城这块棋盘,还是……回来,把这些抢食的野狗,全部宰了。”
“这是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。”
“要么,你去前线,九死一生。要么,你留在这里,十死无生。”
沐渊亭说完,直起身,不再看他。
那双清冷的眸子,扫过地上跪着的舞姬,扫过那炉即将燃尽的沉香,最后,落在他那张惨白如纸、涕泪横流的脸上。
“沐家的男人,没有孬种。”
沐风的声音,在此时响起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一个时辰后,你若是不在城门口。我会亲自派人,把你绑了,扔上马车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披风带起的劲风,吹灭了案上的烛火。
暖阁里,光线骤然一暗。
沐渊亭也跟着走了出去,没有丝毫停留。
房门被重新关上,将满室的狼藉和恐惧,都锁在了里面。
……
血腥味是洗不掉的。
七芒山的晚风,吹了十天,也只把那股子铁锈和腐肉混杂的甜腻气味,从浓稠吹成了稀薄。
它依旧像一层看不见的油,糊在人的口鼻、皮肤,乃至魂魄上。
萧逸尘站在帅帐前的望楼上,手扶着冰冷的木栏。
夜色正从山谷深处漫上来,一点点吞掉阵前那片由尸体构成的、灰黑色的地毯。
又是一天。
伤亡的数字,已经成了一串麻木的符号,由传令兵用嘶哑的嗓子,在每日黄昏时报上来。
他甚至不再去记具体的千百之数。
他只知道,他的士兵,正在这座无名的山谷里,被一寸寸地磨成肉泥。
帐内,烛火亮起。
板垣五郎的身影被拉长,投在帐帘上。
他没有出来。
萧逸尘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。
擦刀。那把名为“菊一文字”的朝和名刀。
十天来,每当一批批的士卒像柴禾一样被填进山谷,烧成灰烬,板垣五郎就会回到帐内,用上好的丝绸和貂油,一遍遍地擦拭那把从未见过血的刀。
“萧君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稳,从容,像是在讨论庭院里哪一株牡丹开得更好。

